沈知意把作业收上去批了一周才发回来。发下来的那天,吴乐乐把自己那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眯眼,像在鉴定什么文物。
"老师给我批了观察角度清奇,这是什么意思?是夸我还是骂我?"
陈捷凑过去看他的作业纸。吴乐乐写的是"观察陈捷同学上课打瞌睡时头垂下的角度与桌面接触时间的关系",里面画了一张坐标轴,横轴是课堂时间,纵轴是头与桌面的距离,数据点密密麻麻,结论是"讲到大题时下降最快,讲到习题时趋于平稳"。
陈捷看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作业纸拍回吴乐乐桌上:"你是人吗?"
林序在旁边翻自己的作业,沈知意批了一句"观察对象选得有意思",旁边画了条横线,横线下面是他写的那句:"她右手的勺子和大勺之间永远有一滴汤悬着不落,像舍不得走。"
"……我下次试试能不能拍下那滴汤。"林序说。
蒋述的作业得了最高分,沈知意写了整整四行批语,但蒋述翻过来看完之后只是安安静静地把纸叠好夹回了《植物图鉴》里,什么也没说。陈捷问他老师写了什么,蒋述抿了抿嘴:"他说观察一棵树三十七天需要耐心,说我的字比以前工整了。"
"就这?"
"嗯。"
但余祝注意到蒋述那天中午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看了很久那棵银杏树,风吹过来的时候落叶纷纷扬扬地掉,蒋述伸手接了一片,然后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叶子夹进了书里。
沈知意的观察作业就这么成了每周固定项目。他每个周五发下一张新纸,上面只有一句话,偶尔是"本周观察",偶尔是"记一件小事",偶尔是"写一个你觉得陌生的人"。第四周他换了花样,纸上写着"和一个人聊天,然后把聊天的内容写下来"。
班里交上去的东西五花八门。有人跟食堂阿姨聊了天,写阿姨说她儿子今年高三了;有人跟门卫大爷聊了天,写大爷说他在这所学校看了十八年门,送走的学生比他认识的亲戚还多。
余祝犹豫了很久,最后写了妈妈。
他写了妈妈每天六点起床给他热牛奶,写了妈妈把药分成早中晚三份装在三个小盒子里,写在上面贴标签的时候每个字的笔画都描得很慢。他写到:她从来不问我今天身体怎么样。她只问今天吃得好不好。
沈知意批了两个字:"真好。"余祝看到的时候在座位上坐了很久,然后把那两个字看了第四遍,才把作业纸叠起来放进书包最里层。
江虔的那次作业交上去之后被沈知意单独叫去了一趟办公室。全班都看见了,江虔进去的时候面无表情,出来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,手里多了一张新的作业纸。陈捷凑过去问他老师说什么了,江虔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放进口袋,说"没什么"。
"不可能没什么,沈老师从来不单独叫人——"
"真的没什么。"
"那你看你那脸——"陈捷指了指自己的脸,"一点都不像没什么——"
江虔看了他一眼,陈捷后面的话自动消音了。江虔到座位上坐下来翻开书,看上去一切如常。余祝偏头看他,江虔翻了两页书,忽然停了一下,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掏出来放在了桌角。
余祝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。纸张对折了一次,边缘很整齐,折痕深得压出了白印。余祝看了三秒,把视线收回来,没有问。但他记得那个折痕。后来很多天他每次路过江虔的桌角看见那张纸还放在那里,折痕还是那一道,没有被展开过。
附中食堂十月底贴了张新通知,说下个月要搞"美食节",各班出一个摊位,卖什么都行,所得一半捐给学校图书馆买新书。通知贴出来的当天中午食堂炸了锅,窗口前排队的每个人都在讨论做什么。
吴乐乐端着餐盘挤到余祝和江虔那桌,往椅子上一摔就开始讲话:"我跟你们说,咱们班得拿第一。七班准备卖的烤肠才两块一根,咱们得搞点有创意的。"
陈捷在旁边咽了一口饭:"你懂烤肠吗你就说烤肠。"
"我不懂,但我可以学。"吴乐乐转向蒋述,"蒋虚你会做吃的吗?"
蒋述正用筷子把碗里的胡萝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,闻言抬起头:"……我会烤银杏果。"
"……什么?"
"银杏果烤熟了可以吃。操场边上那棵树——"
"蒋虚你不能从学校树上薅下来卖给学生!"
蒋述的表情空白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这一层,然后"哦"了一声,低头继续挑胡萝卜丝了。吴乐乐又看向林序:"林子你会啥?"
林序把嘴里的饭咽完,想了三秒:"我会煮方便面。"
"……方便面谁不会煮?"
"我煮的比别人好吃。"
"怎么个好吃法?"
林序的表情很诚恳:"我水放得刚刚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