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出发前一天。
船比众人想的还小。
远远看着,它停在码头边,帆收着,桅杆斜斜指向天。众人本以为,去南洋的船,怎么也该有三层舱、两排桨、船头雕龙、船尾挂旗,最好再站几个膀大腰圆的水手,一开口就是“诸位上船,莫慌”。
结果走近一看,船舷斑驳,帆布打补丁,船身漆皮剥落了大半,吃水线附近挂着一层发绿的藤壶。桅杆倒是直,但顶端被海风磨得发白,船舱口黑洞洞的,里面塞着米袋、木桶、破箱、竹篓、渔网、腌鱼,还有一股说不上是海腥、脚臭还是旧船板发霉的味道。
众人站在码头上,盯着这条船看了好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
船尾蹲着一个瘦汉子,正是船主周老大,正拿钝刀刮船底沿线那一层密密麻麻的藤壶,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。藤壶壳碎裂的声音细碎清脆,像有人在嚼一把碎石子。
牛大郎站在码头上,看了半晌,“这船……能到南洋?”
船主周老大眼皮都没抬,“能到。”
周老大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,肤色是被海风腌透了的黑红,颧骨上两道深纹像是被浪头刻出来的。有人说他原是泉州港的老船工,二十岁出海,三十岁当了船主,跑过南洋、倭国、高丽,这辈子睡在床上的日子加起来不如睡在船板上的多。他肩上扛着两条人命——他爹和他哥都死在海上,都是风暴,都没回来,他常说跑船的人命短,但命短也得跑,不跑就没命了。
牛大郎又问:“若遇大浪呢?”
周老大道:“看命。”
“若遇海盗呢?”
“看跑得快不快。”
“若漏水呢?”
周老大终于抬头看他一眼,“看你舀得快不快。”
牛大郎沉默了。
温老秀才抱着书箱,站在后头,脸色比船板还白。
“船家,此船载重几何?人数几何?淡水几桶?粮几石?行几日可至?”
周老大眯眼看他,“先生读书人?”
温老秀才挺了挺腰,“泉州府学旧生,略识文字。”
周老大点点头,“那你少说几句,船能轻些。”
牛大郎当场笑出声,“船老大说你那些话,比货还沉。”
温老秀才脸色一沉。
“粗鄙。”
牛大郎立刻不笑了。
他倒不是怕温老秀才。
他是怕温老秀才骂起来没完,船还没开,人先听沉了。
上船的时候,真正的麻烦来了。
船小,人多,东西更多。
王掌柜带了两个箱子,一个装布匹,一个装小件货,还有一个木匣子,死活不肯让人碰。
周老大站在跳板上,抱着胳膊看他,“只能带一个箱。”
王掌柜立刻道:“不行。”
周老大道:“那你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