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船已经在海上漂了数天,陈阿禾缩在舱底,把仅有的几件破衣裳裹在身上,数着木板缝里爬来爬去的海蟑螂。
他已经不太晕船了——不是不晕,是没力气晕了,干粮快吃完了,芋头丝还剩一小把,他用油纸包了又包,塞在贴身的地方,睡觉都攥着。
牛大郎蹲在他旁边,手上提着一口穿底的锅,“阿禾,你那个芋头丝,还有多少?”
“够吃三顿。”
“那你省着点,我的饼还剩两块。”牛大郎摸了摸怀里的粗粮饼,饼硬得像石头,但他舍不得吃——吃了就没了。
林三娘从船头走过来,嘴里叼着甜草根,在舱口蹲下来,“风要变了。”
“什么风?”牛大郎问。
“坏风,”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角换了个方向,“今晚有风暴。”
海伯站在船头,叼着烟杆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在海伯身上,这相当于别人大喊“不好了”。
温老秀才从船舱口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那卷《岭外代答》,“风暴?《岭外代答》有载:海上风暴起时,天边有黑云如墨,海水翻白沫,鱼群跃出水面——老夫今日观天象,未见黑云,亦未见——”
话没说完,天边忽然炸开一道闪电,白光劈下来,把整片海照得惨白,连温老秀才的方巾都看得一清二楚,雷声紧跟着滚过来,轰隆隆的,像有人在头顶推磨。
温老秀才的方巾彻底歪了,“……老夫再观察观察。”
风暴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快,先是一阵死寂,连海浪声都停了,然后风从北边压过来,不是吹,是砸,船身猛地一歪,陈阿禾从舱底滑出去,脑袋撞在船舷上,眼前金星乱冒,牛大郎的锅从头上飞出去,在船舱里弹了两下,铛铛铛,像在敲钟。
“我的锅!”牛大郎扑过去抱住锅,整个人又被甩到了另一边。
雨不是下的,是泼的,雨点砸在船板上,啪啪啪,像有人拿石子往船上扔。浪从侧面打过来,船身猛地倾斜,海水涌上甲板,淹过陈阿禾的脚踝,他蹲在船舱口,浑身湿透,抱着那包芋头种,指节发白。
“阿禾!进舱底!”林三娘在船尾大喊。
陈阿禾没动,不是不想动,是腿软了,他怕海,从骨子里怕,每次浪打过来,他的心就提到嗓子眼,像有人拿手攥着他的心脏。
又一浪打过来,船身猛地一歪,陈阿禾的怀里一空——油纸包从他手里滑了出去,在甲板上弹了一下,滚进了船舷边的积水里。
“芋头——!!”
陈阿禾整个人扑了出去。
林三娘只看到一个影子从她身边窜过去,那个在福船上被巨鲸吓得腿软、抱着行囊缩在舱底瑟瑟发抖的陈阿禾,此刻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。他扑在船舷边的积水里,两只手在水里乱抓,海水灌进他的嘴里、鼻子里、眼睛里,他咳着、呛着,但手没有停。
“芋头——芋头——”
林三娘冲过去,一把拽住他的衣领,“你疯了!”
又一浪打过来,船身猛地一歪,陈阿禾的半个身子探出了船舷,海水涌上来,淹过他的胸口,他的手指在水里拼命划拉,终于抓住了那个油纸包。
林三娘正要骂他,忽然看到他手里攥着油纸包,油纸包里是他视若珍宝的芋头种,她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。
牛大郎从船舱里爬出来,头上顶着锅,浑身湿透,他看到陈阿禾趴在船舷边、浑身海水,二话没说,帮忙把阿禾拉进船舱,他把锅从头上取下来,往陈阿禾头上一扣,“锅给你,别哭了。”
陈阿禾顶着锅,蹲在船舱里,抱着那个油纸包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是哭还是咳。
海伯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船被浪推着走,他在船尾掌舵,双手攥着舵柄,身体微微前倾,用全身的重量压住舵。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,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盯着远处的海面。
又一浪打过来,船身猛地倾斜,船舱里的木桶滚了一地。
温老秀才抱着书本蹲在船舱,方巾被风吹跑了也没顾上捡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天不亡宋——天不亡宋——”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给自己壮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