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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到占城(第1页)

船是飘进占城港的。

也许说飘不太准确——是浪托着、潮推着、风赶着,把这条浑身漏水的破船一尺一尺地拱进了港口。

底舱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小腿肚,陈阿禾和牛大郎舀了整整一天的水,渗进来水比舀出去的还多,到最后两个人干脆放弃了,蹲在甲板上喘气,像两条狼狈的落水狗。

“阿禾,”牛大郎把舀水的木桶往旁边一扔,“你说咱们这船要是再走一天,会不会直接沉了?”

“不会!”陈阿禾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已经到港了!”

牛大郎一骨碌爬起来,往船舷外面一看——岸、陆地、港口,一排排的栈桥伸进海水里,栈桥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屋舍,炊烟袅袅,一看就是有人在生火做饭,更远处,商旗在风里招展,隐约能听见骡马的嘶鸣和商贩的吆喝声。

“岸!”牛大郎嚎了一嗓子,“岸!岸!岸!”他这一嗓子把全船的人都嚎出来了。

老张头从舱底爬上来,裤子湿到大腿根,张老太太嘴里还在念叨“阿弥陀佛”。

阿吉搀着他娘从船尾踉踉跄跄跑过来,王掌柜怀里抱着那箱泡了水的绸缎,哭丧着脸,但眼睛里分明也有光。

岸,多么神奇、多么美妙的造物。

占城,稻米之乡,商贾之地,有淡水、有粮食、有市集、有华人商会,哪怕船破了、货烂了、银子没了,只要踩上那片土地,人就能活。

温老秀才方巾歪到了后脑勺,袍子下摆湿了一大片,手里还攥着那卷被海水洇得起了毛边的《岭外代答》,他望了望岸上,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壮哉!占城——”

“秀才公,”林三娘打断他,“您先把方巾扶正。”

温老秀才伸手一摸,方巾已经歪成了围脖,他赶紧扶正,咳了两声,试图挽回尊严:“老夫方才说到——”

林三娘提醒:“说到壮哉。”

“对,壮哉——”

牛大郎问:“壮哉完了呢?”

“。。。壮哉完了就完了,还能有什么?到了就是到了,到了就是好啊!”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,自己也笑了起来。

船靠了岸,码头上接缆绳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占城伙计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本地话。

牛大郎一个字也听不懂,但他热情地冲对方喊了一句:“你好!我们是从泉州来的!船漏了!差点死了!”

占城伙计看了看牛大郎,又看了看那条浑身裂缝的破船,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——大概是在想,这船能漂到这儿,简直是祖宗显灵。

上了岸,踩到硬地的感觉让所有人的腿都在发软,一个多月在海上晃荡惯了,脚底板突然贴到不晃的地面,身体反而不适应了。

老张头一屁股坐到地上,两条腿抖得厉害,他老伴儿站在旁边,第一次没有骂他懒,因为她自己的腿也在抖。

王掌柜上岸后第一件事不是歇脚,是去打听商路,他瘸着腿在码头上来回走了三趟,问了五个华人商贩、两个占城本地人、一个会说潮州话的暹罗商人,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——那是他自从船底漏水以来第一次露出的表情。

“占城有华人商会,”王掌柜蹲在栈桥边,掰着手指头跟周老大盘算,“码头往东走两条街就是,商会的头家姓郑,潮州人,码头货仓可以短租,一个月三钱银子,不贵,港口每天都有船去爪哇,也有去暹罗的,咱们手上那批绸缎虽然泡了水,但挑挑拣拣还能用的那几块,在占城能卖出价——占城这边缺好料子。”

“能卖多少?”老张头问。

“够咱们在占城吃住半个月,外加租个铺面的定钱,”王掌柜的眼睛在发亮,“周老大,咱们可以从头再来,船能修就修,不能修的话,把破船拆了,木板子晒干了还能当木料卖,铁钉、缆绳、滑轮,这些东西在港口都有人收——”

“你等会儿,”周老大打断他,“你在算账的时候,手抖不抖了?”

王掌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先前几天,又是漏水又是疾风骤雨,他害怕的厉害,自从踩上了占城的土地,忽然就不抖了,他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,“不抖了!不抖了!他娘的四五天了,终于不抖了!”

老张头看着港口后面那一片片绿油油的水田,忽然站了起来,“老婆子,”他说,“你看那边——水田。”

老伴儿眯着眼睛看了看:“看见了!怎么了?”

“跟咱们老家是不是差不多?”

“差不多,也是水田。”

“那咱们就留这儿吧,租两亩地,种稻子。”

老板伴儿问:“你前几天不是说要和阿禾一起种芋头吗?”

“占城有稻子,谁种芋头?芋头是阿禾那种死脑筋种的,”老张头说完,转头看了一眼陈阿禾。

陈阿禾拧干衣服上的水,被点了名也不抬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芋头好。”

“好个屁,”老张头说,“到了稻米之乡,你还惦记芋头,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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