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谋说要去达雅克部落回访的时候,陈阿禾以为只是送几筐盐,喝碗茶就回来。
“住三天!”卓谋伸出三根手指。
陈阿禾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学土话!”
“学他们的本事,认草药、做陷阱、看林子。”
陈阿禾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“牛大郎、林三娘、海伯都去!”
牛大郎听到他也得去,整个人弹了起来。
“住三天?在雨林里住三天?那地方有猩猩!”
林三娘叼着甜草根,笑道,“你不就是怕红毛娘子嘛!”
“我不是怕!我是不想打扰她!人家有自己的生活!”
林三娘毫不留情地戳破,“你去了她更高兴!”
牛大郎张了张嘴,脑子里转了三圈,愣是没找出一句能接的话。
翌日清早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海伯便领着陈阿禾、林三娘和陈大郎,四人各自背起行囊,踏上去达雅克族人寨子的路。
到了雨林边缘,海伯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三个人齐刷刷站定,等他开口。
海伯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交代什么要紧事,结果憋了半天,就俩字:“别闹!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别的寨子,不比咱们寨子。”
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他们身后不算远的树冠上,一个红棕色的身影正蹲一根横枝上,歪着头,目送着那个壮汉的背影进了雨林。
红毛娘子已经在树上蹲了一整夜了,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上一整夜,她只知道,从昨天傍晚到现在,那个壮汉一直没露面,灶台冷着,柴没劈,菜地也没人。
然后她看到壮汉背着一个大包袱,跟着另外几个人,钻进了雨林。
她认得那条路,那条路通往另一个人类的聚落,她去过,好多年前,她在那片林子跟一个达雅克老猎人对峙过。
她吼了一声,老猎人举着吹箭,双方僵持了很久,最后她走了,老猎人松了口气。
她不喜欢那个地方,那里的人太凶,气味太杂,而且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对,不是害怕,是那种随时准备攻击你的紧张。
猩猩不傻,红毛娘子活了这么多年,分得清什么是善意,什么是敌意。但那个壮汉去了那里,红毛娘子犹豫了很久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间,又从正中间滑到西边,红毛娘子坐在树冠上,舔了舔自己右前臂上一块打结的毛,又竖起来听了听远处的动静。
林子里有鸟叫,有猴子打架,有溪水哗啦哗啦,没有那个壮汉的声音。
她决定去看看,不是因为她想他了,是因为万一他在那里被人欺负了呢?
那个壮汉虽然块头大,但笨得很,上次他掉进自己挖的陷阱里,他连陷阱都记不住位置,达雅克人凶的厉害,万一在林子里挖了坑,他肯定又掉进去。
她站起来,从最高的那根横枝上纵身一跃,抓住了另一棵树的枝干,荡了一下,又抓住下一棵。
红棕色的身影在树冠间快速移动,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。几只猴子被她吓得尖叫着逃开,她没理它们,埋头赶路。
达雅克寨子里,三个汉人正在经历“热情款待”的洗礼。
老猎人把他们领到长屋中央的空地上,芭蕉叶上摆满了吃的,烤虫子、腌蜥蜴、发酵的竹笋,三样东西,一样比一样挑战人类的生理极限。
牛大郎盯着碗里那条还在微微动弹的烤虫子,脸白了,陈阿禾也面如土色。
林三娘面不改色,夹起来吃了,说“是脆的”,牛大郎和陈阿禾看她的眼神像看女战神。
老猎人教他们“部落见面礼”,拍肩膀、拍胸口、最后拍屁股,牛大郎拍错了顺序,被老猎人纠正了三遍,屁股被拍得啪啪响,陈阿禾憋笑憋到内伤。
晚上睡觉,达雅克人安排他们住在长屋里,长屋没有隔间,所有人睡成一排。
雨林深处忽的传来褐林鸮的啼鸣,那声响不似寻常鸟兽,忽而绵长凄哭,忽而是低沉震颤的喉音,像谁在黑暗里捏着嗓子学人说话,听得人后颈窝一层冷汗。
达雅克人的小孩以为是山神发怒了,吓得哇哇大哭,老猎人半夜爬起来,拿树叶塞住小孩的耳朵,小孩还是哭,最后老猎人把小孩抱到牛大郎旁边,小孩听着牛大郎的呼噜声反而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老猎人对海伯说:“这个壮汉的呼噜,可以用来驱赶野兽。”
牛大郎听完,不知道是该自豪还是该羞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