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节过去之后,日子回到正轨。十二月的第三周下了两场薄雪,都化得快,第二天地上只剩一层潮。
陈捷把《变色龙》的剧本用订书机订好了收进抽屉,说"留着以后传家"。吴乐乐的狗耳朵发箍挂在了教室后墙的钉子上,旁边贴着那张"最佳创意奖"的奖状。
余祝看着那对发箍挂在墙上,忽然觉得十二月过得真快。翻日历的时候发现期末考就在两周后。
他数学不太好。
这件事他自己知道,江虔也知道——余祝坐在他旁边,做数学题的时候笔尖会停,停得久了就会轻轻呼一口气,然后换个方向重新画辅助线。他在立体几何那一章停得最多,有时候一道题画三遍图,最后画出来的那条线还是歪的。
周五晚自习,教室里安安静静的。暖气管嗡嗡响着,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。余祝把数学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印着三道大题。第一题他画了辅助线,画到一半卡住了。第二题看了三分钟没动笔。第三题干脆没看。
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长方体,标了ABCD,标了棱长,然后盯着那个长方体发呆。长方体在纸上立着,棱角分明,像一座推不倒的建筑。
"这里。"旁边有笔尖点在草稿纸上的声音。
余祝偏头。江虔的笔尖落在他画的长方体上,在AC这条虚线上点了点。"这条线做错了。"
余祝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虚线。"错哪儿了?"
“棱长不对。你标的这条跟这条——"江虔的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两条线,"不垂直。"
余祝又看了一遍,确实标错了。他把那条虚线擦掉重新画。"你怎么知道我做错了?"
江虔的笔顿了一下。"……你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。"
余祝画完那条新线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江虔已经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卷子了。余祝低头继续做题,按江虔指的方向重新走了一遍辅助线,那道题的步骤果然顺了。他写完最后一步检查了一遍,抬头又看了江虔一眼。江虔在刷一套英语卷子,笔速很快,选择题一题一题划过去几乎没有停顿。
余祝看着他笔尖移动的速度,想起来江虔的英语每次都是年级最高分。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道才做出来的数学题,忽然想起什么。
"江虔同学。"
"嗯。"
"你英语那么好,为什么之前还问我英语题?"
江虔的笔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把正在写的那道阅读题勾完了才放下笔,偏过头来看余祝。教室里灯光白得均匀,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。
江虔看了他三秒。那三秒里余祝觉得教室暖气好像比刚才热了一点——或者是他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了。江虔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,够他听到,够不到第三个人。
"因为想跟你说话。"
余祝的手停在草稿纸边缘。他看见江虔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视线,就那么看着他,目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说一样。余祝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——"哦"、"是吗"、"你都可以直接问啊"——哪一句都堵在喉咙里,一句都没出来。
他低下头。草稿纸上的长方体被他刚才擦掉又画好的那条线在灯光下白得显眼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比刚才快了一点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"……哦。"
他听见自己说。然后他低头继续看那道数学题,但题目上的字一个也没进脑子里。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,又擦掉了。画了一条,又擦掉了。旁边的声音没有继续。江虔转回去写他的卷子了,笔尖沙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余祝低头看着草稿纸上的划痕,过了很久才把第三道大题做完。
放学路上,十二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硬冷的,刮在脸上像细冰碴。余祝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,缩着脖子走。江虔走在他旁边,步子不快不慢。两个人走了半条街谁都没说话,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。余祝踩着自己的影子走,走了一会儿终于开口。
"江虔。"
"嗯。"
"你刚才说的那个——"
江虔偏头看他。路灯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的脸一半照亮一半暗着。余祝的话卡住了。他看见江虔在等他。等他把那句话说完。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——想问清楚?想确认?还是想让江虔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?
"……没什么。"余祝低下头继续走。
江虔没有追问。两个人沉默着走完剩下的路。到溪云路巷口的时候江虔照例在暗处站定。
余祝转身走了两步,停住。"你以后想跟我说话,可以直接说。"
他没有回头,说完就快步走进巷子了。二楼的灯亮了。他站在窗边往下看——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,站着没动。过了几秒,那个身影慢慢弯了一下——头低了低,又抬起来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关灯躺下来,黑暗里天花板灰白蒙着一层窗外透进来的微光。他睁着眼睛想刚才在教室里江虔说的那句话。"因为想跟你说话。"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,被子拉到下巴。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。他闭上眼睛,数了三下,没有睡着。他想起江虔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移开——三秒,隔着半张课桌的距离,白炽灯光照得两个人之间那点空气清清楚楚。
余祝翻了第二个身,把被子蒙住了半张脸。
江虔日记本
2019年12月14日
做题做傻了,余祝问我为什么问他英语题时竟然直接说“因为想和你说话。”真是。唉。好喜欢他的。如果想追他是不是应该先表白?只有追了才有机会吧。表白会不会太快了。明明没有想象中熟。他会不会讨厌我。算了。晚安。